城市競爭進入AI答案時代

2026年7月21日，美國人工智能旅行平台Mindtrip推出Answer Intelligence（答案智能）服務，將服務對象從遊客轉向目的地營銷機構（DMO）。它幫助這些機構了解遊客正在向AI詢問什麼，找出現有內容未覆蓋或回答不充分的問題，並據此提出優化建議。

在互聯網年代，一座城市為了吸引遊客，需要研究搜尋引擎優化（SEO）、維護官方網站和爭取更靠前的搜索排名。隨着越來越多遊客藉助AI選擇目的地，城市開始思考如何進入AI的回答，避免在「今年秋天去哪裏旅行」這類提問中被遺漏。這項服務折射出旅遊營銷正在經歷的一場轉向，城市競爭的陣地已從搜索結果頁延伸到AI的推薦名單。

幾乎同時，7月18日，上海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期間推出AI SHANGHAI城市傳播智能體。它面向來滬、在滬的國際人士，提供入境政策、商務資訊、城市活動、文化旅遊和日常生活的一站式問答，並定位為上海面向全球的第一官方資訊窗口。依託上海統計公報、上海發佈和上觀新聞語料庫等權威信源，AI SHANGHAI構建專屬知識體系，使有關問答有據可查，並隨着城市變化持續更新。它的作用由此超出城市導覽，正在成為AI認識上海的一套可信底座。

一周之內出現的這兩個案例，看似一個服務旅遊營銷，一個服務城市傳播，背後卻指向同一變化：人工智能正在成為人們認識城市的新入口。生成式人工智能加入之後，越來越多的人把出行、投資和職業選擇中的初步判斷交給AI。一座城市不僅需要被人認識，還需要被AI認識。這很可能成為人工智能時代城市競爭的一個新維度。

學界和營銷界已經為這種變化提出了一個新名詞，即生成式引擎優化（GEO）。將其延伸到城市層面，圍繞城市如何進入AI知識體系，未來或將形成一套新的城市GEO（City GEO）方法，其核心在於持續提供權威、完整、可引用的城市知識，使AI能夠準確理解城市，並在相關回答中合理呈現。城市如何進入AI答案，可能成為城市傳播和競爭的新課題。

讓城市優勢進入AI的知識體系

長期以來，產業基礎、區位條件、人才儲備、政策環境和基礎設施構成城市競爭力的基本面。這些要素的重要性不會因AI而減弱，但它們被發現、比較和配置的方式正在發生變化。城市之前主要藉助推介會、宣傳片和招商手冊展示優勢。但隨着AI開始參與信息篩選，分散在不同部門、園區和企業中的資料，還需要被整理成可識別、可關聯、可調用的知識。城市競爭由此多了一項基礎能力，即把現實中的資源稟賦準確映射到智能系統之中，使其在機器的檢索、比較和推理中清晰可見。

不妨設想一個簡單的場景。一座城市對外宣傳新能源汽車產業基礎雄厚，這句話可以寫入招商推介材料，卻不足以支撐AI作出比較判斷。AI需要的是一組彼此關聯、能夠相互印證的事實。比如，整車、動力電池、電機電控和關鍵零部件領域有哪些企業，研發機構和公共技術平台分佈在哪裏，產業基金、人才政策和試驗場景能夠提供哪些支持。只有按照產業鏈關係把這些信息組織起來，並持續校準更新，一座城市的產業優勢才能從概括性的宣傳表述，轉化為可檢索、可驗證、可比較的城市知識。從這個意義上説，每座城市都需要一張面向智能時代的「AI身份證」。

招商邏輯的重構：從人找企業到AI幫企業找城市

這種知識能力很快會越過旅遊傳播，進入企業選址、人才流動和科研合作等更複雜的決策。在城市競爭中，受到直接影響的很可能是招商工作的前端。傳統招商本質上是一種人工撮合，主要依靠招商人員的產業經驗、專業判斷和關係網絡。政府研究產業圖譜、篩選目標企業並主動上門推介，企業則藉助諮詢機構、行業組織和開發園區搜集選址信息。這個過程需要大量人工比對，雙方常因信息不完整而彼此錯過。尤其是分散在不同部門和園區的真實優勢，如果沒有形成統一、精確、可驗證的知識，就很難進入企業最初的選址比較。

隨着人工智能進入企業選址環節，招商競爭的起點正在前移。以一家機械人企業選址為例，它關心的除了土地價格和優惠政策，還包括零部件配套是否完善，能否找到控制、視覺和機械工程人才，是否擁有採集機械人訓練數據的工廠，產業空間、電力供應、基金支持和審批效率能否滿足項目進度。AI據此對不同城市進行比較，迅速形成候選名單。等到企業實地考察，城市間的第一輪篩選可能早已完成。能否進入這份名單，將成為未來招商競爭的一道前置門檻。未來的招商能力，既取決於招商人員能否與企業建立有效聯繫，也取決於城市優勢能否在智能篩選中得到如實呈現。真正需要警惕的，是一座有實力的城市因信息分散、更新滯後或表達失真，在首輪比較中被遺漏。

建設面向智能時代的城市認知基礎設施

面對這樣的新趨勢，城市首先要弄清AI如何描述自己，相關資料一旦陳舊或相互矛盾，城市就可能在新的信息入口中失去機會。建設城市認知基礎設施，就是把分散的事實、規則和能力組織成可信底座，讓AI在不同場景中準確識別和調用，呈現真實一致的城市面貌。

權威可信是城市認知基礎設施的第一原則。AI SHANGHAI以官方信源構建專屬城市知識體系，使城市智能體具備了可靠的信息基礎，功能也由一般問答延伸到公共信息服務。通用模型回答流暢，卻未必掌握最新政策和城市動態。城市向AI提供的信息，應明確來源、發佈時間和適用範圍，讓AI給出的結論可追溯、能核驗。只有把事實底座建牢，城市智能體才能從聊天工具成為新一代公共信息服務入口。

有了可靠的信息來源，還要重組城市信息。政府網站和業務系統中並不缺少文件與數據，欠缺的往往是它們之間清晰的關聯。一項政策適用於哪些企業，一個園區重點承載哪些產業，一項技術可以進入哪些開放場景，都應明確標註並相互連接。今後的政策信息既要便於人閲讀，也要便於AI檢索和判斷，讓企業通過自然語言提問就能獲得準確、可用的答案。新加坡市區重建局正在開發的規劃管控助手，可以讓開發商、建築師和公眾直接詢問建築退界、店屋底層能否改作住宅等專業問題，並獲得有規則依據的回答。這個案例既提高了查詢效率，也把專業文件中的城市規則轉化為機器可理解、可調用的信息，後者更具長期價值。

持續更新則決定了這套基礎設施能否長期有效。城市每天都在變化，企業有進有出，政策陸續發佈、調整或到期，活動和公共服務信息更是隨時變化。如果知識底座不能同步變化，AI回答得越流暢，過時信息造成的誤導反而越大。城市知識建設最考驗長期維護能力，只有信息及時更新、口徑持續校準、錯誤隨時糾正，城市在AI中的呈現才會始終與現實同步。

讓真實價值不在智能篩選中缺席

人工智能當然不能替代產業基礎和資源稟賦，城市發展最終仍要靠產業、人才、資本和治理能力支撐。但歷史經驗一再表明，新技術往往會重塑資源的配置方式。工業時代，城市修建港口、鐵路和公路，因為商品能否順暢流動決定着城市在產業網絡中的位置。互聯網時代，城市建設通信網絡、門户網站和數字平台，因為信息能否高效流動影響着資源配置效率。人工智能時代，城市還需要建設認知基礎設施，使城市的事實、規則、能力和機會能夠被智能系統準確識別、關聯和解釋。當越來越多的選擇從一次AI提問開始時，城市能否被準確理解，便可能影響資源流向哪裏、機會落在何處。

下一輪城市競爭，或許就從一份AI生成的候選名單開始。城市既要有值得被選擇的實力，也要有不被智能篩選遺漏的能力。

（作者胡逸為數據工作者，著有《未來可期：與人工智能同行》一書）

轉自澎湃新聞